2008年9月26日 星期五

燃燒音樂

人,生來是爲了什麽?如果真的如李斯特的交響詩《前奏曲》所表現的一樣,人生是死亡的前奏曲。那其真正意義只是那股衝向死亡的力量罷了。適逢周日這么一場音樂會,整晚的作品,都讓我我開始思考生命的意義。

布魯赫的《第一小提琴協奏曲》由台灣的小提琴家胡乃元主奏。樂隊的編排不算龐大
雙管編制的樂團。一個導入性的引子就已經極其美妙,輕微細弱的定音鼓細碎的顫音,猶如遠方的烏雲在緩緩的移動。而木管樂器發出悲哀人生的疑問,猶如一聲無奈的輕嘆。可惜,本來整齊的和弦被廣交不統一的氣息弄得有點支離破碎。與主奏小提琴的詠嘆調般的華彩句,板塊性的交錯出現,漸變壯大,情感也隨之變得強烈。小提琴的壓抑感猶如心中封存已久的悲痛,在高音區的多次反復就像撕心悲泣。然而這樣濃烈的悲情色彩,卻在GSO鬆散的參差不齊的個個聲部中顯得輕浮。而胡老師稍慢的走句穩當卻過於保守,整個Intro顯得非常的顫顫巍巍。悲劇性的吶喊在低音大提琴的動力性節奏動機上由主奏唱出,而沙沙的弦樂在細細密密的抖弓演奏。堅毅的節奏和聲緊接分解和聲快速上下行進,和下行的悲傷句子組合成最強烈的情感宣泄。隨後將這樣的主題情緒,用大量雙音和充滿滄桑感的粗糙的和弦,更熱烈的擴展開來。最後由整個樂團強奏作了一個暫別。毫無聲息的過渡到抒情纏綿的第二主題,雙簧管的飄然而至增加了許多浪漫色彩。小提琴纏綿的繚繞的下行旋律,仿如悲嘆
又如寧靜的夜晚中夜鶯的哀歌,月光下迴蕩在幽空樹林里。而涌動的弦樂和緩緩的圓號就是黑夜中帶有香氣的晚風。低音大提上動力型的動機繼續出現成了一股不可磨滅的推動,而由第一個主題發展而來的句子更堅韌。音階型的走句和重音突出小動機反復猛烈的在奔跑,而清透長笛和大管就像閃過的重重山巒,濃淡的勾畫起伏的線條。也像陣陣的秋風吹掃落葉,葉片在漩渦中打轉。但由於演奏并不緊湊,本該飛馳的音響顯得無力。小提琴神乎其神的拋弓演奏一連串和聲型的進行,胡老師也并不輕鬆。整個樂團歇斯底裡的在狂奔,圓號在嘯叫,木管樂器在悲鳴。樂隊沸騰的發出宣誓。用第一主題開頭的動機發展來的模進慢慢淡出。引子再度召回,仿佛從故事中回到現實,痛定思痛。

作品無痕的接連到第二樂章。簡樸的主題,悲泣般的四個連續的重複音,斷斷續續,欲言又止。像隱隱作痛的靈魂,受傷后的嘆息與抽泣,泣不成聲。而我們感受到的卻是那顆滾燙的心靈,是對生活充滿的期待與渴望,但又無奈與命運的曲折。第二主題像真實主義歌劇的詠嘆調一樣,充滿鄉村氣息。圓號和大管溫柔奏出那簡單的下行主題,和主奏小提相映在夕陽的金黃餘暉中。第二主題不捨的再次出現,仿佛日落帶來的惆悵。弦樂仿佛紫色的霞光,無限的悲傷渲染了大地。只剩小提琴在唱出傷感的歌,而長笛就是那道最後的光芒。

末樂章是狂歡式的活躍的熱情,在前兩個樂章中避重就輕的胡老師稍稍放開了點。但廣交比較擅長于熱烈的音響營造,相反前兩個樂章就架構鬆散,速度也有拖沓之感。上半場有非常多的地方實在強差人意。胡乃元老師不知怎的就是不流暢,但是Encore的那個作品卻是可以讓人喊Bravo的。雖然并不是清亮的音色,但是技巧純熟。但是那種厚實感讓我聯想到王健,或者中國男人就是那樣的個性吧,敦厚溫文。而台灣的文化人也多給我儒雅的感覺。

那天晚上的另一個曲目柴可夫斯基的第四交響樂,也在思考命運和人生。第一樂章的命運主題霸氣的在圓號里奏出,下行的音階里長號的加入徒增了未知的恐怖感,小號多么的耀眼和不可抗拒。就像作者和好友梅克夫人所說的:“莫名的悲剧力量,阻碍了渴求快乐的心,使它无法达到目的。”整個樂隊營造的特強音響,就像悲劇裡面的命運的重錘,震攝人心。對命運的恐懼感就像主題的開頭動機一樣,一再的出現。驚嚇后慢慢的淡出視線…噩夢一場,留下的卻是驚醒后的余悸,戰戰兢兢的在弦樂上面訴說。轉而交給悲觀的木管,恐懼在絮絮叨叨的重複著,眾多樂器在驚恐過度后自說自話。圓號的下行音階再次出現,讓驚慌失措的人們再度不安。廣交的圓號搖擺不定,實在是消減了許多厄運的恐懼感,尤是失望。而長號過於囂張的氣焰也顯得過於火爆。我們在樂觀主義者單簧管和大管的對話里,看到一絲的希望與光亮。用短暂的白日梦逃避現實的殘酷,單簧管自欺欺人的謊話在命運之神看來是多么的滑稽。弦樂還荒謬的奏出一曲優美的圓舞曲,木管組在一唱一和的假裝幸福。多么的歡樂祥和的一番景象。弦樂輕盈得像迷霧般,長笛甜美得像少女的粉紅色紗裙。越困境的希望是幻象,轉的時空變幻。在弦樂不斷重複的動機句子中,掉入黑暗的深淵。命运露出猙獰的面孔,希望被圓號摧毁的支離破碎。軟弱的人們惶恐的四處奔跑。命運主題再次出現,長笛在唱著悲歌。雙簧管用異常堅毅的聲音演奏,卻一直被巨大的力量壓制。整個銅管樂器組在怒吼與悲傷的歌交織著。無奈,又試圖再用假象麻醉心靈。慵懶的生活和戲謔的自嘲。原本輕鬆的圓舞曲,忽然有點垂頭喪氣的感覺。最終還是捲入了命運的漩渦,命運主題的出現牽扯著倉惶的神經系統。超越困境的希望已完全破灭,在銅管的強奏下永無翻身。

第二樂章雙簧管空洞的聲音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幽幽的歌唱。表情呆滯卻催人淚下。大提琴用安慰的聲音演再次演繹此悲歌。小提琴成群的潮水般涌來。充滿著憐愛,無盡的悲哀在一次又一次的變奏中消亡,而代之的是關懷和鼓舞。木管音色在向下滑走的樂句里模仿命運的嘲笑。雙簧管的短句就像孤獨的內心獨白。我們不禁會問,愛可以拯救世界么?

第三樂章機敏的弦樂撥奏描繪紛擾的俗世生活,無憂無慮的木管樂器在歡欣的唱著舞著。生活總是不缺乏喜悅,愉快的情緒消散。迎來的是熱情燃燒的火焰,狂熱內心的力量激昂澎湃。第二主題民歌般樸素,後來發展成平常人心里的頑強用長號堅毅的聲音表達。雖然被命運的力量不斷的壓制著,熱烈的情感卻一直在整個樂隊中沸沸揚揚。打擊樂本應演奏得異常燦爛,銅管的二重唱也像一股堅不可摧的力量。第一樂章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厄運再次出現,加上打擊樂后更具戲劇性。熊熊的烈火,在增長,在翻滾。最後用一種堅定的信念去戰勝悲觀的絕望。

有時候會想,命運是什麽?就是那冥冥中的主宰?我們只能鼓起勇氣的去體驗生活,相信這個世界。儘管我們的生活被化學毒素所包圍,儘管人們變得冷漠,缺乏信任。但是,幸好,我們還有音樂。在音樂里,有信、望、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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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9月25日 星期四

消逝的美好

离开场还有40分钟,星海音樂廳的大堂里熙熙攘攘。拿到精美的新乐季预告小册子,细心的翻阅,发现今年的演出安排了非常多的现代作品。和友人進入整修完的交響樂廳,除了打在顯示區域的字母上的圓形射燈變方塊外,沒有多少變動。依然坐在習慣的位置——A13排,安靜的看廣交的樂手在演出前的熱身準備。

第一个作品是我喜欢的德国作曲家理查德德德.斯特劳斯的作品20,写于1889年的交响幻想曲《唐璜》。作品依据德国诗人莱瑙的诗剧《唐璜》而作,自传性的描写了唐璜这一来自中世纪西班牙传说的人物,并突出了他对理想女性的追求和征服欲及由此带来的空虚感。R.斯特劳斯将自己的爱情体验和对昔日恋人的怀念倾注于此作。一如他的其它作品一样,细致入微的描绘,迷幻逼真。糜烂璀璨得像罂粟花,又像鸦片烟雾般的令人上瘾。广交的表现一如既往,一开始总是沉不住气,就像这夏末的空气浮躁闷热。没有集中精神去统一气息,在开始的地方有点小乱和失衡已经是广交的一贯风格。双簧管的陈擎状态依然那么稳定,Solo温柔令人迷醉。长号刚刚开始的几个音却没有控制好,造成音响上的爆破感。弦乐组尤其是小提琴向上追的感觉做得特别好,不知道是否是因为指挥对于速度的理解是偏快的。整个推动似乎是放在了对时间的把握,曲子总是在辉煌的音效下面推上顶峰,高潮迭起,然后峰回路转似的转入另一个个性,最后是骑士式的傲气凛然。

整场音乐会最吸引我的是我国作曲家陈其钢的大提琴协奏曲《逝去的时光》。在法国作曲家梅西安的诞辰100周年之际,演出这个作品具有非常重大的意义,缅怀逝去的恩师和自己生活的时代。开篇是王健的主奏大提琴的Solo,下行旋律寄托了所有哀愁,摇曳的萦绕的不稳定音高,有种找不到落脚点的忧伤,而下降的滑音就像叹息般让人心纠结。低音大管和钢琴撞击出奇特的音响,加之打击乐敏锐的点缀,绚烂而多彩,就像穿梭与时空中,一切都凝滞在呼吸间。弦乐组尤其小提琴的泛音演奏更显空灵,由古琴曲《梅花三弄》泛音主题发展而来的音型动机在主奏大提和大提琴组中走动,就像光和影在无限的空间中四处游移。而在音列的不断循环和反复中,木管组的乐器在颤抖,打击乐和主奏大提的拨弦点状音色斑斑驳驳,仿佛置身于时光机上。E=mc^2是多么的神奇和浪漫,“现在”在前进,光在前行,我们在时空隧道里回到过去,达到极致,越来越蹭亮的光迫使我们瞇上双眼。在光的尽头,《梅花三弄》古朴儒雅的主题旋律在主奏大提上隐隐奏出。每一音高点上颤颤巍巍的萦绕着,悠远而伤感。装饰音和滑奏分明透露出现代的影子,就像我们的眼睛中古代事物的倒影,时而模糊时而清晰,充满对往昔事物消逝的惆怅。这一切都在王健内在的表达里流淌,恰到好处,而时常使用的泛音演奏,犹如幻听,又如另一时空。同一主题在整个管弦乐队上再次陈述,虽不宏大,但却透出淡淡的哀愁。像一个庞大的群体的脸孔,慢慢在泪水模糊的双眼前浮现,渐而清晰。主奏大提多次的拨弦营造像中国弹拨乐器的点状音色,如激动的心的跳跃。主题的第三次陈述则是应答式的旋律在主奏大提和整个乐队中展开,断断续续,零零散散。如映像在消失,只留下郁郁的思绪,在风中。。。时间是永恒的,回忆也是永恒的,因为它潜藏在时间的光与影里。

陈其钢将中国艺术的元素和意境如此无痕的融合在了现代手法的创造里面。或者中国的现代音乐会让我们在东西方音乐的美学中找到一个平衡点,也让绝望的现代音乐黑暗迷惘道路中透出一点光亮。能现场听现代作品的演奏不枉此行,当然不尽人意的是有的比如Piano的状态稳定性还需加强,音响想象力更需提高。

最后一个曲目是大家耳熟能详的捷克作曲家德沃夏克 “自新大陆”交响曲,广交曾多次演出此作。指挥要求的速度非常快,甚至在第二乐章里面的最缓板也显得不够份量,时间维度上并没有将情绪很好的铺垫开,以致于消减了作曲家赋予这个歌谣式诉说的Melody的深情。铜管组在整个作品里面都强差人意,第一乐章的宏大的序奏描景也做得略微粗糙但圆号所吹奏的和弦融合度高。第二乐章开头的和弦铜管组的配合并不太好,整齐度在整场音乐会里面也是稍稍欠缺的。英国管非常有表情的吹奏出脍炙人口的《念故乡》旋律,是德沃夏克的美丽乡愁,也是所有在中秋月圆之际漂泊在外的游子思乡之情。主题再次陈述时圆号弱奏隐隐约约的悲凄和长笛柔和的音色透出一种对故土的思念。第四乐章本是宏大澎湃的气势,但在铜管的疲软下失去辉煌力量。而值得注意的是其中的String Quartet和谐度非常高,广交很应该多排演室内乐作品,那广州的乐迷就能大饱耳福了。

王健在下半场出现在大提琴组里,坐在最后面,这另我们都很意外。这一举动,使我对这个谦逊内敛的音乐家顿生好感。就像一个贪玩的小孩,或者刚好就当视谱练习,又或者是重新体验在乐团中演奏的感觉,又或者是等他的老朋友下班。。。只见他理智的去完成自己的声部,与生俱来的音乐感也在他的每一弓中析出。不得不提的便是王健在演奏完《最后的时光》后Encore了华彦钧的《二泉映月》,六段的主题旋律将水墨画般的寂静山林的深邃意境表现得质朴动人。

最后,广交还很破例(广交的音乐会一般不Encore)的Encore了刘天华的《良宵》,这首二胡小品,描绘群体聚会的欢乐气氛,在二胡的最佳音域内,尽情抒怀,发挥得淋漓尽致。改编后用弦乐重奏的形式来演绎,酣畅淋漓。但这种欢愉是中国知识分子沙龙式的,没有振耳欲聋的爆竹,也没有觥筹交错的宴席。有的是志同道合者温文尔雅地互相祝福,满怀希望憧憬着美好的未来。

中秋佳节即将来临,整场音乐会都围绕着怀念和欢乐祥和的氛围来展开,十分应景。尽管是中西方不同美学观念的作品,但在人类的情感上无疑是相通的。音樂是時間的藝術,它總是隨著時間的消逝而湮滅。用心聆聽和感受,將此刻歡愉留在心裡。時間啊,走慢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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